我喜欢史铁生
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,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。
——史铁生《我与地坛》
地坛公园,冬日的傍晚。摄影:rheins/Wikimedia Commons,CC BY 3.0
一、投降的三步
写这篇文章,是因为我感到幸运,为偶然间的醒悟而幸运:当死亡的气息威胁到一个人,让不利于生命的事情发生,他可以战斗,用愤怒与斗志向死亡展开攻击,用骄傲与自爱向死亡宣告立场,用快乐与悠然向死亡表达蔑视,通过宣泄生命的活力来战胜敌人;他也可以投降,为悲伤而悲伤,为恐惧而恐惧,为焦虑而焦虑,为抑郁而抑郁,任由死亡的气息包裹自己,然后心灰意冷地宣称“死亡就是我,我就是死亡。”,就像我当初做的那样。
我曾以为自己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,我的解法分为三步:开脱、接受、共存。每当负面的事情发生,负面的情绪来袭,当我用光了所有办法,我便可以开脱自己说:“你已经尽力了,这不是你可以掌控的事情,因此你不必自责。”“既然这是一件已经注定的事情,那么尝试忍受它造成的一切后果......疾病也是生命的一部分,它既然已经降临到你身上,折磨它便是折磨自己,不如接受它,并接受它的所有变化”“它的变化当然不一定是好的,你当然可能感到更强烈的痛苦,心灵上的和身体上的,但既然我们已经无事可做,那就继续忍耐着它,与它共存吧。”在过去的我看来,我写出了一首完美的安眠曲,它可以盖过命运的嘲笑,哄自己今朝有酒今朝醉,有一种“死猪不怕开水烫”的意味。
我是浪费了太长时间说服自己尝试接受痛苦,还继续浪费时间实践接受痛苦,然后痛苦加重并再次把我戳得千疮百孔......这些的浪费仿佛成为了沉没成本,让我不敢承认痛苦并不是一件可以坦然接受的事情,让我不想去寻找一种逃离此处的方法。我曾真的相信,如果一个敌人是无法被消灭的,那么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痛苦,我不如与它共存。于是我照做了,想让自己习惯痛苦,还告诉自己,这是自然的,是我无法回避的,要么接受痛苦,要么被痛苦消灭。但当痛苦得寸进尺,继续蚕食我扭曲的生命力,共存便显得荒谬。我是否已经变成了一个为敌人开脱的受虐狂?我尝试过提取、掌控死亡驱力,将死亡摆到与活着同样的的高度审视,焦虑和恐惧反噬着我——我也咬牙接受,但我到头来一事无成,忍受完过程的折磨还要忍受折磨的结果。不,我已经不只是一个受虐狂,通过对自己施暴,我还成为了一个以为自己掌控了施暴者的妄想狂,鞭子依然打在我身上,我却以为只要是我在挥鞭便掌控了一切,我还是自虐狂,我简直是误入歧途。我意识到此路不通,我意识到,自我诞生后的这22年间,与死亡的对峙中,我从未占据过上风。
二、自杀不是投降
我受困于疾病的生活,便是在说服自己与痛苦共存和想通过自杀一了百了之间,反复摇摆。“毁灭就是毁灭,它什么都不带来”,存在就是美丽,毁灭就是虚无,疾病就是糟糕,共存就是绥靖。是彻底的虚无好,还是投降更理智?投降的学说确实帮助了我继续活着,但它总不是那么完美,一个生命体,可以不受疾病的任何影响而快乐地活着吗?是,那么疾病就不是生命的一部分,而是非生命的入侵,既然是入侵,那就应该抗争。我曾经常这样想,我的屡屡遭受挫折,我已经坚持了很久了,我太累了,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承受更为严重的痛苦,我宁愿死了。那时,非生命就彻底完成了对生命的侵略,戕害就停止了,痛苦也停止了。这就像我身体内的中性粒细胞,遇到他们打不过的细菌,就会用自爆的方式和细菌同归于尽。所以,自杀和投降不同,自杀绝不是投降,而是最为惨烈的抗争,是宁愿去死,也要消灭痛苦,是一种超敏反应式的积极。
补注|《自杀论》(涂尔干,1897)用统计方法处理自杀:自杀率比个人动机稳定得多,它随社会的整合程度与规范调节而升降。涂尔干据此分出利己型、利他型、失范型与宿命型四种自杀。他关心的不是「这个人为什么死」,而是「什么样的社会让人以这样的速率去死」。
我在高三时便思考过自杀的问题,我占用了晚自习写作业的时间,在笔记本上梳理自己的思路,写出的那几页纸上有不少东西,和《自杀论》的看法暗合。那时我真的觉得,自杀是为了利益做出的抉择,无论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还是他人的利益,总是个体自己选择而非被迫的。这看起来极其理性,像牛顿力学一样完美,以致于让人不适了。更让人不适的是,我真的在执行自杀时,无论是面对绳子还是氯化钾,都无法用自己的理论说服自己。在那个时候,我确实想自杀,但绝不是以这种原因自杀。甚至连绝望都不算是恰当的理由,看看那些自焚的人们,他们精心挑选好了地点,然后以最壮观的方式自杀——他们希望通过自杀唤来希望,这就说明他们根本没有绝望,他们的希望就是自杀本身。我最终没有真正进行这种绝对的抗争,我也并不为自己的投降感到羞耻,投降至少给了我时间恢复理智并思考,寻找一个不用自杀就能抗争的方法。
三、死之驱力,是反作用力吗
于是,我依旧活着,面对着死亡活着。死亡可以化身成任何模样来提醒你它的存在——疾病、别离、失败,当它们阻碍到希望扩张的权力意志,当我前进的的生命力受到拖拽,灵魂与肉体分离的痛苦就此产生。痛苦就是死亡的小小使者,但死亡不是痛苦。快乐同样是生命的馈赠,但生命本身不包含快乐。我相信弗洛伊德的生之驱力是天然自在的,但对于死亡驱力的解释不再让我满意。正如史铁生在地坛中感悟的那样,来到这个世界上,便不是一件可以质疑的事情,我们只能接受,至于你的看法,是无视这件事,还是感激,还是痛恨,都不改变这个事情本身。也就是说,生之驱力是不可质疑的,是真实存在的。死之驱力则不一样,对于一个生灵,他的诞生,完全由不得他掌控,但他的痛苦,是可质疑的,可预防的。生之驱力可以是不情愿的,但一定是自发的。而痛苦不管情不情愿,一定是被激发的。既然有选择的余地,那么死之驱力就不算一件自发的事情,也就不能和生之驱力相提并论,痛苦也不是人本性所自带的东西。
补注|史铁生,1951 年生于北京,1969 年赴陕北插队,21 岁因病瘫痪,1998 年起靠透析维持生命,2010 年 12 月 31 日去世。《我与地坛》写于 1991 年。他形容自己「职业是生病,业余在写作」。
如果我们真的相信死之驱力的存在,那么自杀就真的成了人本然的一部分,自残和强迫性行为也是,他们都是预写好的程序,等待着痛苦来调用。我们应当思考这样一个问题,死之驱力,到底是生命向无生命的自发滑落,还是无生命对生命所进行的侵袭?是从生命本质中涌现出的一种动量,还是生命的运动受到阻滞而产生的反作用力?有没有可能,只有生之驱力是真实存在的主动力,作用于我们的生命,而死之驱力只是生命受到限制时,生之驱力产生的反作用力?痛苦根本不是自然的一部分,只是快乐受到阻滞时的反作用力?如果真是如此,那自杀就是撤掉生之驱力来避免反作用力,投降就是维持这个僵持的局面。自杀很难算得上可取,而投降亦不是最优解,有没有一种方法,既能有效的抗争,还可以避免反作用力的痛苦?
补注|死亡驱力(Todestrieb)由弗洛伊德在 1920 年的《超越唯乐原则》中提出,与生之驱力(Eros)并置,他把它描述为生命「返回无机状态」的倾向。下文质疑的正是这一点:它究竟是生命自发的滑落,还是生命受阻时产生的反作用力。
四、七岁那年的夜晚
这些事情,从未有人告诉过我。
在我7岁的时候,每个夜晚都被死亡的问题困扰,我先意识到所以亲人都会离去,然后推想到自己也会离去,于是感到恐惧和悲伤。我在想:既然所有人都要离去,那么对于我来说,让痛苦最小的方式,就是先于所有人而离去。但我很快意识到这是一种自私的想法——总有人要承担痛苦!面对这个没有解法的问题,我只能在枕头上啜泣,一直到第二天早上,带着遗忘醒来才能解脱。长大一点后,世界变得越来越大,我发现生活快乐无穷,而父母则十分无聊,谁应该先离去的问题遂被搁置了。我专心致志地采集石头和昆虫,把每一分每一刻都投入对明天的憧憬,期待着长大后的世界会给我更多、更美丽的石头和昆虫。至于死亡,和眼下的快乐相比,只是一件遥远到不必思考的事情。
五、生存与繁殖
不过很快,死亡就换了一种形状,向我发起了攻击。长大并没有把世界变得宽阔——也许它确实宽阔了,可不同于儿童眼中的明媚,我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黑暗。我被放进别人的游乐场里,成为了花园里的石头和昆虫,我被剥夺了快乐,然后又被呈以快乐,代价是一笔交易。交易本身是令人不悦的,快乐被打上了标价,紧接着,是生存的上架。“生存”,人们总这么说,这个词变得活灵活现,而“生命”则是生物书里用来下定义的词汇。“Living for Life”,一个概念的偷换,为人们的昏迷埋下了伏笔。生存成为了这个时代的原罪,正如繁殖是上一个时代的原罪,它们同出于一门,即对死亡的恐惧。
生存在前还是繁殖在前?这个问题应该算是对语言的误用。我们可以加入死亡,这样生存和繁殖就都在前了。它们近乎是同源的,只不过,在这个时代,生存过程充满了切实的诱惑,繁殖则算作追求诱惑之路上的负担。对于旧时代的底层,物质和精神供给的匮乏将生存限制为疲劳的折磨,只剩下死后的世界和“死后的世界”最有可能作为寄托,这塑造出一种狭隘的身后追求,它可以成为宗教的形态,也可以成为繁殖和祖宗崇拜的形态。总之,人们为了逃避对死亡的恐惧,被迫构建了一种用以逃避的追求,生前的时光成为死亡驱力下的逃离,这确实是一种看待心理的角度。但千万不要嘲笑中国传统的繁殖与祖宗崇拜。
六、长岛
长岛,明珠海水浴场外的海面。摄影:Ngguls/Wikimedia Commons,CC BY-SA 4.0
我住在烟台,偶尔隔几年,会去一次长岛——烟台西北的一串群岛,去帮外祖母修缮房子。那里的生活是颇为无聊的,吃完晚饭后,我有足够的时间从岛的北边走到南边,然后再走回来,路上遇到的行人屈指可数。我必须权衡是这种漫步更无聊,还是在砖炕上与老年人交谈更无聊。老年人本身与“无聊”是扯不上关系的,至少我相信,在我的老年(如果真的有的,而且我也没摊上瘫痪或者痴呆的毛病),我会想和见到的每一个年轻人来一场思维睾酮浓度的对决。但就我所知,长岛的老人,多是以老人自居的,而中国劳动人民的思维传统,正如他们过年时热衷于悬挂的道具一般,就是祖宗崇拜,以及想成为崇拜中的祖宗所致的繁殖崇拜,而且成为了老人之后,近乎祖宗,便更要捍卫自己了。这倒不是什么需要批判的事情,至少在我外祖母成长的那个时代,劳动人民的意识是有限的,生活是艰辛的。能有一根救命稻草来为一切疲劳提供忍耐的理由就够了,而且大家都抓住了它,那它偏偏更不容质疑了。改变的风似乎刮不过山,刮不过海,也刮不过穷人家的门槛,也刮不进乡土社会中喜欢合群的头脑。时代的风囫囵吞转着,但传统的头脑已经被什么东西占着了。总之,祖母不想抗拒过去的自己,她也不向往什么崭新的生活,她也不理解改变的意义,她已经接受了繁殖是根本,就像现在人们接受生存是根本一般。
长岛南长山,夜里的街。摄影:Ngguls/Wikimedia Commons,CC BY-SA 4.0
配图来自 Wikimedia Commons,依 CC BY 3.0 与 CC BY-SA 4.0 使用;引文、补注与排版由 m1ebo 的 Agent 协助整理。




评论
登录后可以评论,也可以回复某条评论。
还没有评论
说说你的看法,或者指出文中没有说清的地方。